区块链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变革？所谓区块链概念，其核心优势之一在于显著降低了构建网络效应的成本。换言之，在某些原本难以形成网络效应的领域，借助区块链的独特特性，网络效应得以被激发。作为一名软件行业从业者，我对此感受尤为深刻。因此，让我们以软件行业为例，探讨引入网络效应后可能产生的变化。我曾在一篇公众号文章中阐述，传统软件行业本质上缺乏网络效应，其商业模式与餐厅、律师事务所或医院并无二致——尽管产品形态更为先进，但在价值分发层面并未产生根本性差异。
下图展示了四种基本的商业模式分类。第一类是固定产品与固定分发模式，典型代表如餐厅、诊所和律所。此类模式虽可达到相当规模（例如美国顶尖的梅奥诊所），但其增长严重依赖人力资源的线性增加。第二类是可扩展产品与固定分发模式，许多传统高科技公司如波音、洛克希德·马丁，乃至Oracle和Salesforce均属此列。第三类是固定产品与可规模化分发模式，传统及数字媒体大多遵循此道。第四类则是可扩展产品与可扩展分发模式，Uber、维基百科，以及国内的滴滴、今日头条等平台型产品皆归于此。
这四类模式从根本上揭示了什么？它们定义了增长所需成本的本质结构。面向大型企业的软件领域——即图中红笔圈出的“高价值企业软件”模型——属于第二类模式。其产品虽可规模化，但分发过程仍是线性增长模型。线性增长的核心特征在于，分发的规模与投入的人力直接正相关，因此在达到一定规模后，必然面临边际成本递增与边际收益递减的困境，增长速率随之放缓。
在2015年至2018年间，美国顶尖风投机构如Accel Partners、A16Z以及Benchmark开始热议一种新兴的商业模式。
GitHub以750亿美元估值被收购，MuleSoft达650亿美元，还有MongoDB、Elastic、Docker、Kafka、Mesos等一系列开发者耳熟能详的名字，背后均是估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它们的成长速度惊人，大约四年即可冲击百亿美元估值，远超传统软件企业。这背后的驱动力，正是“社群”概念所引入的网络效应。
那么，开源（OAS）模型与区块链有何关联？我认为二者内核相通：都借助开发者的力量，都依托网络效应进行传播，都通过网络连接催生创新。区别或许在于，开源社群在壮大后倾向于通过创造收入走向IPO，而区块链项目则可能选择不以直接营收为前提进行ICO。但IPO与ICO仅是融资路径的差异，与底层商业逻辑并无必然联系。甚至从Docker社群化成功却商业化受阻的案例来看，ICO模型或许比传统IPO更具优势。
以Docker为例，其技术实力与市场影响力均远超区块链领域的EOS、IPFS等项目。倘若当初选择ICO路径，今天的Docker是否已成为市值数百亿美元的巨头？是否能够避免创始人出局、团队离散的遗憾？在ICO模型下，项目可以规避为实现收入而支付的巨额销售成本（通常在前十年远高于收入本身），社区的贡献者也能公平分享技术进步带来的财富。而传统IPO模型下，只有少数个人与资本从中获利。我身边的ElasticSearch便是一个鲜活例证。
近日，Elastic公司提交了IPO申请，预期市值约300亿美元。开源社区的朋友们为之振奋，纷纷转发消息。我曾撰文提及好友Medcl，他自2012年起便不遗余力在中国推广ElasticSearch，可以说Elastic在中国的广泛应用，Medcl功不可没。我们相识于社区，后来我独家赞助了第二届之后的所有Elastic中国用户大会。早期Elastic总部位于荷兰，创始人曾邀请Medcl共同创业并承诺给予可观股权，但前提是移居荷兰。Medcl再三权衡后婉拒，也因此与一笔巨大财富擦肩。直到2016年，Elastic正式拓展中国市场，Medcl出任中国区技术负责人。
因此，关于第一点的总结是：区块链能够通过社群激励与代币经济，为原本缺乏网络效应的市场注入网络效应。一个更深层的思考是：商业模式的差异是否如同物理学中的各种力，本质上是同一模型在不同能量尺度下的不同表现形式？
区块链重塑价值分配格局
德鲁克在《管理的实践》中指出，企业的唯一目的是创造顾客。陈春花教授在《经营的本质》中进一步阐释，当今企业的价值由企业与顾客共同创造。从我自身的创业经历来看，在中国，面向消费者（2C）的生意往往比面向企业（2B）更容易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许多2C业务的价值确由用户与企业协同创造。从风靡的抖音、快手，到二次元文化的B站、斗鱼，正是海量参与者的共同作用创造了巨大价值。今天的企业形态已远非亚当·斯密撰写《国富论》时的模样，但价值分配机制却与创立股份制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时代相差无几。价值的创造者——用户，并未分享到企业成长带来的增值回报。
不仅如此，在现代商业规则中，个体用户甚至常常处于被“收割”的一方。这一点在数据使用上尤为突出。从百度的血友病吧事件、魏则西悲剧，到Facebook的个人隐私数据泄露风波，数据——这一巨大价值源泉——仅被少数中心化平台垄断。
不久前，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正式生效。该法案将对未来的数据治理产生深远影响。例如，法案要求生物识别数据（如虹膜、指纹）不得存储于任何中心化服务器，这势必推动去中心化存储技术的快速发展。
区块链的演进方向是软件的社会化
区块链是一个快速迭代的领域，许多人感到“眼花缭乱”，或许用“一叶障目”形容更为贴切。在此，我想抛开公链之争、共识算法之争，谈谈我所看到的远景。
早在1995年，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系教授Barbara Hayes-Roth就在国际人工智能联合会议（IJCAI）的特邀报告中明确指出：“智能体（Agent）既是人工智能的初始目标，也是其终极目标。”Agent的概念则由麻省理工学院人工智能先驱Marvin Minsky提出，他在《心智社会》一书中将社会及其运行机制引入计算系统。传统计算系统是封闭的，追求强一致性；而社会机制是开放的，无法满足强一致性条件。在这种机制下，个体在出现矛盾时，需通过协商达成可接受的解决方案。
Minsky将这种计算社会中的个体称为Agent，它们的有机组合构成了多Agent系统。Herbert Simon的有限理性理论是另一重要基石。Simon认为，大型结构通过组织众多个体可以弥补个体能力的有限；分工专精可以弥补个体学习新任务能力的有限；有组织的信息流动可以弥补个体知识的有限；清晰的社会机构与明确的个体任务可以弥补个体信息处理与应用能力的有限。
不知各位读罢上文作何感想？Agent是人工智能领域的术语。若将上文中的“Agent”替换为“区块链节点”，你是否会感到更加熟悉？
因此，我个人认为，软件的社会化将是区块链发展的终极形态。在最终状态下，简单的规则有望涌现出群体的智慧。
我认为未来的区块链系统将具备以下特征：
- 自治性：节点能依据环境变化自动调整自身状态与行为，具备自我管理与调节能力，而非被动响应外界刺激。
- 反应性：节点能对外部刺激作出及时响应的能力。
- 主动性：面对环境改变，节点能主动发起行动的能力。
- 社会性：节点具备与其他节点或人类协作的能力，能够基于各自目标进行交互，以协同解决问题。
- 进化性：节点能够积累或学习经验知识，并据此调整自身行为以适应新环境。
我认为，未来的区块链节点将趋近于人工智能中对Agent的定义：弱定义Agent（节点）具备自主性、社会性、反应性与主动性等基本特性；强定义Agent（节点）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拥有移动性、通信能力、理性或其他高级特性。
让我做一个比喻：早期采用POW或POS共识的区块链节点，犹如操场上做广播体操的小学生，动作整齐划一。随后，随着VRF、分片等技术提出，演进为随机指定一名学生领操、他人评分的模式。而未来的区块链，则更像一场社交晚宴，众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无需外部干预。
区块链将深度推动计算机科学前行
自启动Lambda项目以来，今年我研读了百余篇计算机学术论文，并重新学习了群论。两点感触颇深：一是在区块链领域深耕后，我才真正找回作为计算机专业毕业生的认同感；二是明显感受到，区块链领域的创新需要大量借鉴计算机科学最新、最前沿的研究成果，甚至需要创造足以撰写学术论文的新知识。
以密码学为例，比特币与以太坊主要运用了六种传统密码学工具：对称加密、非对称加密、数字签名、哈希函数、消息认证码与随机数生成。然而，许多新兴公链项目需要借助现代密码学技术，如基于门限的秘密共享、茫然传输、同态加密、零知识证明、比特承诺等。在我们专注的存储领域，数据分布方案涉及一致性哈希的各种变体，从经典的Chord、Kademlia网络到Pastry、跳跃一致性哈希；数据隐私保护则需要代理重加密、属性基加密等技术。这些领域原本相对冷僻，但随着NuCypher等项目兴起，正逐渐成为热点。因此，我们看到越来越多项目邀请学术权威站台，乃至教授、科学家亲自下场发起项目、发行通证。区块链的热潮，正同步掀起一场深刻的技术变革浪潮。
我的朋友王涛曾撰文指出，区块链本质上是“多活数据库”。我的合伙人黄东近日也专门撰文对比Oracle RAC与区块链的异同。一位中间件领域的专家近期与我交流时提到，他在研究跨链项目后，感觉其与我们十多年前开发的消息中间件和交易中间件（如Tuxedo）颇有神似之处。我认为他们的观察都很敏锐。区块链确实融合了计算机科学的诸多分支知识，这或许构成了其认知门槛的一部分。
但就我看来，这些技术确实存在学习曲线，但并非高不可攀。区块链最大的门槛在于，它树立了一个略高于常人视野的知识壁垒，容易让人产生“不过如此”的错觉，从而低估其深度。在任何领域，当你开始触及真正艰深的部分时，那恰恰意味着你正在真正入门。当然，入门之后，前路或许也就不再显得那么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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